奶奶被阳光镌刻在矮门墙上
每次经过那颓败的老屋
总能看见奶奶爬满葛藤般的笑脸
犹如黄昏后一束永恒的霞光
尽管在山冢的荒草丛深处
埋着奶奶的名字，旁边是我的爷爷
从六岁童养媳到七十的瘫痪老人
活着的奶奶，她没有一天
被赋予人的意义和尊严
在别人的棍棒和呵斥下，
以及命运无情的戏弄下
她依然坚忍地活到临死前
那闭眼一瞬，整洁的发髻，
温柔的呼唤，紧紧的臂湾
把奶奶的灵魂裹在儿女们
最深的丛林深处
很快，荒草丛生疯狂地长啊长
幸好，清明镰刀簌簌地飞啊飞
奶奶的名字总是在阳光中照耀
妈妈说：那是奶奶。
我却摇头：奶奶不在那里。
只有我看见她坐在矮门墙上
向我轻轻微笑，招手
我怎么忘了奶奶的双手双脚
臃肿僵硬得像块千年顽石呢？
我真的把一切都忘了么？
忘了三兄妹坐在矮门前
数着星星月亮等啊等啊
直到疲倦得靠着睡着了
直到梦见爸爸妈妈
那一长一短的影子映在池塘边
慢慢地，慢慢地走近
妈妈开始忙碌揭锅，洗米
爸爸差我们买一两烧酒和半斤花生
忘了路有多长，三个斜斜的影子
欢快地跳来跳去，池塘边上
烧酒味呛了我的鼻子，嵌入我的童年
花生香诱出我的口水，墩在四方桌底
偷偷拾捡一地开花的残壳
或许里面还留下一小点的坏仁子
慢慢地，慢慢地嚼啊嚼
一种苦苦的香，渗进童年小小的心
星星月亮老了么
为什么要离开夹着泥土味道的老屋
为什么爸爸妈妈的影子在灯光下消失不见
围着圆桌电视机沉默，我
深深地，深深地埋下头呼唤
怎么忘了妈妈叫我的乳名
篱笆园的日头下光着身子
躲避妈妈手中软软的藤条
骗妈妈走过身边，自己却忘了回家
回家的路竟然被月光淹没
我怎么可以忘了回家的路？
回家。回家找回随纸鸢飘走的
那个轻轻的诺言，轻轻的飘走
忘记多少个整夜整夜的夜啊
追逐忽闪忽闪的萤火虫
说好集满一瓶子荧光时
我们一起出发寻找
寻找那个住在深山里会说
很多很多鬼故事的老人
你怕了么？
为什么半路你突然了无踪影
像一束闪电穿过我脆弱的心庞
碎了一地荧光，从此没了方向
遗失在没有光亮的深山路上
说故事的老人只是个传说？
难道萤火虫再也不会出现？
我不信。
当我再次走近老屋的矮门墙，
尽管里面残垣断壁，杂草丛生
当我修长柔嫩的手触摸它时
尽管我竭力掩饰我左手食指上
一道道深深的刀痕，
而心头藏着的那块刀片永远不会生锈
犹如奶奶葛藤般的笑脸永远挽留我
在这矮门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