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一点点地黑落下来,天边的月牙正努力地爬上山头,各家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疲惫的村庄忙乎了一天,安宁地寂静着。
在一条阴暗潮湿的巷道里,一个小小的影子蜷缩在角落处。张妈急切地盼着下矿井的儿子回来,做好了晚饭,左盼右顾,仍不见儿子的影,耳朵打起十二分的警惕,第一时间捕捉儿子的脚步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咋还不回来呢?都什么时候了……”不经意中,她似乎看到了一个影子在角落里抖动了几下,“谁呀?”她揉了揉眼,确信那里有个人影,走近一看:“天啊,谁家的孩呀?”角落里的小孩听到声音不由地往里缩,张妈不由地心疼起来,伸手牵起小孩:“别怕,跟我进房间歇歇。”
进了黯淡的小房间,一盏10瓦的灯泡昏昏沉沉,这种单调的昏暗在这老屋中持续了几十年,近十几年一家一家地陆陆续续搬出去,只有张妈俩母子平静却无奈地陪伴着孤独的老屋。张妈小心地牵进孩子,细心地打量了她:不足十岁的小女孩,瘦瘦的脸,深凹的眼睛,抿着小嘴,穿着皱旧的浅红衣服,背着个与其年龄不大相称的书包。张妈细气地问:“阿妹,怎么没回家呢?找不着家吗?”小女孩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你叫什么名字?”“晓月。”“你妈妈呢?”晓月想了想,“我也记不得了。”“那你奶奶呢?”“六娣。”晓月轻声地说。“噢,那是你奶奶啊,我认识。那好,我送你回家吧。”张妈一时热心起来,便忘了自个儿子。
暗淡的夜色下,张妈牵着晓月的小手,不时几声犬吠惊起,有些恐怖。晓月家在隔壁的狗沓村,从张妈家出来要走好几公里路。其中穿过一座矿山,几个煤仓都亮着微弱的灯火,像是野地里的灵火。张妈心里突地涌起了阵阵绞痛,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啊,一切情景依然历历在目:下了一晚上的倾盆大雨,老头子正在矿井里上晚班,张妈母子焦急地在家等着他回来,没想到竟等来了令人心碎的噩耗――老头子的尸体从矿井里捞上来,母子俩去领尸吧……张妈抹掉眼角的泪,不禁担心起儿子:“不知他回来了没?桌上的饭菜也冷了吧?”
“你爸干啥呢?”张妈问一路沉默的晓月。“我爸早先也在煤矿干活,现在没干了。”晓月想起了爸爸。“为啥?”张妈拉紧晓月的手,不由地加紧步伐。“爸爸说,赌钱比下井好,可他老是输钱就拿我和弟弟出气。”晓月不好意思地说。“那你妈呢?”“我妈先是跟爸爸吵架,后来她也出去赌,不给我们做饭吃。”“难怪你这么瘦小。做父母的怎能这样呢?”张妈愤愤地说。“我奶奶就很好……”一路上,这寂长的夜啊。
“过了那条马路,就到我家了。”晓月指了指前面的马路。“我在马路上被车撞过。”可怜的晓月竟还记得两年前的痛苦,那天放学后,她一个人回家,过马路时,一辆飞驰的摩托车勾到她的书包,狠狠地拖了她好长一段距离。
“不是吧?那么不小心。”张妈心里又生出绞痛,这孩子小小年纪不知受了多大的苦,她摸了摸晓月的头。“阿婆,我会自己回家了,转个弯就到了。”晓月挣脱张妈的手,往前跑去。张妈担心着儿子,想着快快赶回去,也就没跟上去,急急地往回赶。
转了个弯,晓月看见好些人聚集在老屋门前,闹哄哄地。在这个破裂的老屋,单剩她一家没搬走,还有两个老人晚上在老屋休息。晓月已是习以为常的孤独,晚上总是跟弟弟呆在屋里等着爸妈回来,不再如从前般害怕了。她傻傻地站着,没有往前去的勇气。
“这死丫头,这么晚还跑哪去了呢?怎么还不回来呢?”一妇人焦急地走来走去,晓月认出那是妈妈。“你先别着急,已叫人去找了,我们先在家等着。”另一妇人拍了拍晓月妈,晓月认出是婶娘。还有几个,晓月全认得,可她却没走前去,而是转了身,向右走。去哪?她也不知道。
(二)
“晓月平时就不机灵,总爱忘事,我也没想她会忘了回家的路。”晓月妈呜呜地抽泣着,“肯定是去同学家玩,忘了回来,还是出什么事了呢?”她想起两年前的车祸,心里咯噔一下,右眼皮跳个不停,好像是得到某种预兆。“右眼跳灾,左眼跳财。”她心里恐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没找着。”晓月爸打着手电筒回来,“一个村都找遍了,还是不见晓月的影子。”晓月妈听了,生气地夺过手电筒,狠狠地摔在地上,指着晓月爸怒吼道:“要是晓月没了,我跟你拼了。”说完一头撞在他身上去。晓月爸气愤地猛力推开她,“啪”一声打了她一巴掌。晓月妈疯了般冲上去,“你打死我好了,我死了也来找你要命。”旁人快快地拉开他们:“这节子眼了,还闹个啥?找孩子是正经。”“就是啊……”
晓月妈捡起手电筒,对着她爸狠狠地说:“找不到晓月,我们都别想过下去。”说完,便一个人出去了,晓月婶娘追出去,见她急匆匆地往马路上去,一会就不见踪影。
十一点多,天边的月牙已不见,这时的夜是全黑了,灯火已灭了,不见一点光亮。只有晓月妈噔噔噔的脚步,以及扑扑扑的心跳,手电筒被摔坏了,照不了明。眼前一片漆黑,脑子一团混乱,浮想起平日里的点点,想到深处真想把自己杀死。
她变了,变得不可理喻,自从驼子丈夫不下井后,成天泡在麻将桌上时,她就不再是从前的她了。家里没钱了,她跟驼子闹,“你能有啥出息呀?”“再不下井,一家人饿死算了。”驼子赢了钱是不跟女人一般见识的,要是输了钱,那臭脾气发起来是一发不可收拾的,“哼,下井就有出息吗?”“再下井我这腰还不完了啊?你不就想我死吗?”她瞧了瞧他那熊样,才赢了几个钱,数个没完,“有本事下种,没本事养种的,连狗都不如……”她喋喋不休地骂个没完,真把驼子激怒,一顿毒打是少不了的。两个孩子躲在房里,听着外面的一举一动,弟弟总是会哭个不停,晓月先前也很害怕,之后是习以为常,冷漠得早已不像个孩子。
“麻将桌上就能直起腰来吗?”她气馁了,对这个家,一贫如洗不算,破碎得再也无可挽救。她也一撒手,不管了。“麻将桌上容得下他,就容不下我?”她像是想通了,“这个家我也不要了。”“可是,两个孩子怎么办呢?”一想到孩子,她的心就会隐隐作痛,如果不是她的疏忽,晓月也不会变成这样子,可是还能改变什么呢?
麻将把一家麻痹成什么样了?她不是没想过,她也断过好几次,可实在对驼子无可奈何,甚至连气也懒得发时,仅有的一点精神也就完了。
这晚,她手气不错,赢了好些钱,几个牌友便不肯她回去,她哀求着要回家给孩子做饭,牌友死活拉着她不让走,一拖便是八点多,比平时晚了近两点钟。尽管赢了钱,可担心两个孩子饿肚子,小儿子一饿就爱哭,也不知他哭了多久?
她回去时连走带跑地赶着,顺带买了一斤红烧猪脚。
回到家一看,儿子躺在床上睡着了,眼角还是湿湿的,却不见晓月,她在几间房找了好几遍,仍不见晓月的影子。过了巷道,找了个遍,仍不见,再找,一个老屋都找遍了,还是没有。她开始害怕,晓月这孩子自从撞伤后,就不爱跟人说话,“该不会是出事了?”
“阿婆,有没见晓月回来呢?” 她敲开了温婆的门。“没啊,我早早就睡觉了,没见着她。”温婆眯着睡眼,“咋啦,没回来吗?”“是。”她心吊了起来。温婆见她的焦急状,抖起精神,“还不快去找,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两公婆是怎么带孩子的,老是那么晚回来,也不管孩子,我看了都过意不去……”
“到哪去找呢?”她一时吓呆了,不知所措。“先叫回驼子来。”温婆推着她走。
她找到驼子常去的地方,看见驼子正着魔般缩在麻将桌前,那眼神像是要把麻将都吃下去般,一点也没发觉她站在面前。“还打啊?晓月不见了。”她愤愤然。“什么?等一下,我先打完这局再说。”驼子根本没听进她说什么。她一气之下把麻将桌给掀翻了,“晓月都不见了,你还有心情来打啊,你还是不是人?”驼子在牌友面前丢了面子,火冒三丈的可怕神情等不及发作,听了晓月什么什么的,一时没发应过来,“你说什么?晓月不见了?”“晓月到现在都没回家,谁也没见到她。”她眼泪止不住地流。这时驼子着慌了:“我去找,我去找,你回家等着。”向牌友借了个手电筒,急急忙忙地跑出去。
许多事,一时涌上心头,容不得多想了。她一路哭着“晓月,晓月,晓月……”,到底晓月在哪呢?或许只有月牙儿知道吧。
(三)
驼子没来得及算清今晚赢了多少钱,此刻,钱对他而言已不是那么重要了。他心里一直在念着晓月,拿着手电筒晃来晃去,不逃过任何一处黑暗。他看了看表:九点十分。
过了马路,他挨家挨户敲开了门,重复着相同的话:“晓月在这吗?看见她了吗?”得到的都是相同的回答:“不在。怎么啦?”他一脸乌云,急匆匆地走开了,也不说清楚,害人家好一阵疑惑,热心点的人家会追前去问个明白,搞清楚之后,便发动左邻右舍的一起帮着找,整个村庄喧哗了好一阵子。当月牙儿愈升愈高时,村庄也愈来愈静。
驼子找遍了村子,也不见晓月,正往矿区路上走,想想还是先回家看看,或许晓月这时已在家了呢。在穿过一栋家属楼房时,他似乎预感到晓月就在身边,使劲地喊起来:“晓月,晓月,晓月――”他举高电筒朝前面一棵大树下照了照,像是有个人影,走近一看,却什么也没有。他近乎绝望地嘶喊了一声:“晓月,你在哪啊?”
他无助地靠在树上,电筒光射向前方的路,却不知如何去走。在这棵古老的大树底下,更加是一团漆黑。几百年前,不知是谁亲手种下小槐树,一年又一年,世事变迁,风风雨雨,小槐树长成大槐树,树干愈加强壮,树枝愈加茂密,居然可以覆盖方圆十几米。驼子小时候是最爱跟伙伴们来这玩,最常玩的是爬树,看谁爬得最快,那时驼子个子小,灵活性强过其他人,总能迅速敏捷地爬上去,站在树上,洋洋得意地向伙伴们示威:“来呀,上来呀,看谁能爬到最高。”如今,老槐树已不再年轻,沧桑岁月让它伤痕累累,尽管茂盛依然,可躯干已是斑斑驳驳。不知哪时,树旁安了一座小小的神坛,供奉着未知名的伯公神,给这老槐树多了一分神秘。大人们总爱管教小孩子千万不能去神坛上玩,不然会被触犯神明,招来一些乱七八糟的霉运,比如晚上尿床,考试不及格,无缘无故拉肚子,永远长不大,等等之类的。自从矿务局宣布破产后,工人家属纷纷返回老家,矿区愈来愈荒凉,老槐树更加无人问津,偶尔会有老人家在神坛烧香祈福。多少年来,老槐树已习惯了寂寞孤独。
直到几年前,老槐树有了个伴,忠诚地陪伴着它,几乎每天下午四五点之际,便会背着书包来到这里,默默地呆上半个小时,而后默默地离开。有一次,她在槐树下哭了满肚子的泪水,走时往神坛里扔了一毛钱,带着一脸愁云,畏畏缩缩地走开了。这一毛钱意味着什么,或许只有老槐树心里知道。
月牙儿悄悄地躲近云里,驼子振奋了一下精神,继续往前找。一会,月牙儿又悄悄地跑出来,晓月望着他的佝偻成一团的背影,渐渐地模糊不清。其实晓月一直在树顶上,屏着呼吸,她感觉到父亲的颤抖,她却偏不出声,她恨他!她恨死他了!挨过多少毒辣的巴掌,晓月心里数得很清楚。“往昔给了她多少痛楚呢?小小年纪竟积累如此多的仇恨,往后的路又该如何走下去呢?”老槐树在心里叹息道。
驼子寻了个遍,没找着晓月,颓丧地回了家。晓月妈又哭又叫的,搅得驼子火冒三丈,两人闹了一场。时间却不留人情地溜到了十一点。“晓月该不会是被人拐走了吧?”可怕的镜头缠绕着晓月妈,像要往死里冲般跑出去。驼子一筹莫展地低下头蹲在角落里,心里愧疚不已:“我,我,我……”自从经历了那次矿井事故后,他便开始恐惧井底的一切,黑暗,潮湿,闷热……再也无可忍受了,他要彻底逃离,逃到哪去呢?逃回家里?逃离了眼前的黑暗,却无法卸掉肩上的责任。家不再是避风的地儿,他脾气变得极其暴躁,有时像头发疯的狮子,失去理智地乱扑乱撞。大把大把的日头,他把自己葬送在麻将桌上。
对这个家,沉默是最后的去路,月牙儿心里清楚。
(四)
晓月妈一个人照着电筒,穿过寂静的矿山,往隔壁村走去。
村子已完全沉睡下去了,漆黑一片,只有老屋中的一个小房子亮着微弱的灯光。张妈的儿子刚回到家不久,洗完了澡,正吃着张妈刚热好的饭菜。“怎么加班也不事先跟我说声,害我担心了一个晚上。”张妈笑着埋怨道。“本来就不用加班的,只是临时替了另一个缺勤的。”“以后再有这事,叫你工友来通知我一声。”“哪好意思打扰人家呢,晚了谁不想往家里赶呢。”“有啥不好意思的,大家都是一路上的人,关照一下。”“嗯。”张妈看着儿子一个劲往嘴里塞,嘴头上说:“慢点,少不了你的。”心里头却不知有多欣慰呢!
晓月妈进了村子,敲了几家门,都没反应,已是深夜凌晨了,谁还会随便给陌生人开门。她也不好意思再去敲了,突然她的眼睛像找到救星般活了过来,被一点点微弱的灯光吸引住了。她急忙往那点灯光跑去。“嘭嘭嘭――”“谁呀?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呢?”张妈两母子对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疑惑不解。“我是隔壁村的,来找我女儿晓月的,请问有没看到过,她背着个书包,瘦瘦的……”张妈一听,不就是今晚我送回的那个小女孩吗?她快快打开了门,“我看到了她,还送她回了家。”“真的?什么时候?”晓月妈激动地问。“那时近八点吧。过了一条马路,她指了指前面的老屋,说那是她家,自己会回去了,我惦记着我儿子,所以也就先回去了。可我明明是看着她是往家跑的。”“没啊,晓月一直没回来过的。”晓月妈急得哭了起来。“你有没打她呢,该不会是躲起来了吧。”张妈儿子问,晓月妈一时不知该如何来回答。“肯定还在你家附近的,你回去找找看。”张妈拉起晓月妈的手,“我和你一起去找。”“妈,我跟她去,你先去休息。”“哪行呢,你刚下班回来已经够累的了。”看着两母子,晓月妈不好意思地说:“不能再麻烦你们了,我自己会去找,谢谢你们!”说完就要走,张妈两母子也跟着她出去了,“一起去吧。”“不用了……”晓月妈哽咽着,不知说什么好,“该如何谢你们啊……”张妈急忙拉着她走:“说这些干什么呢?快,我们一起去找吧。”
淡淡的月光下,三个匆忙的影子……
张妈指了指前面的马路说:“我就送她过了那马路的,看着她往前跑的,然后拐了弯,她说一转弯就是她家了。”晓月妈疑惑道:“不可能啊?我可找了几遍老屋。”“那我们往前看看,可能去了矿区。”
月牙儿看着晓月慢慢地从老榕树上爬下来,她困得睁不开眼,一蹲下就睡着了。
“奶奶,你在哪呢?我已很久没见你了。”
“晓月,奶奶在这。你怎么这么晚了还跑出来呢。爸妈呢?”
“奶奶,我不想回家。我想你,你为什么不回家呢?你不要我了吗?”
“奶奶要你,你是我的好孙女,奶奶怎么会不要你呢!”
“那你为什么不来看我?我也要跟奶奶走。那一毛钱我没有用掉,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偷钱,我再也不想吃冰棍了,再也不要吃了,奶奶,你要我,好吗?”
“奶奶……”晓月看着奶奶飘了起来,越来越远,晓月很想追上去,却怎么也动弹不了。
……
三人找了一遍矿区家属楼,晓月妈赶在前面,“要不到前边的榕树边看看。”
“看,那不就是晓月!”晓月妈激动地奔上去,一把抱起了晓月:“晓月,你怎么在这呢,你这死丫头,害我们好找啊!”呜呜的哭声打破了平静的夜。
“别哭了,快回家吧。天冷。”张妈不禁摸下眼泪。
晓月靠在妈妈背上睡得很甜,回家了……
月牙儿偷偷地钻进云层,休息了……
――写于2005.05.01-05.15





